我读《唐诗撷美》
我爱读诗, 尤喜读唐诗。还在唸初中时,就听老师讲:“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之后便背过了“三百首”,还背下《诗经》、汉乐府及宋以后诗家们一些有名的篇什。但我却仍是不会吟诗。早些年也写过一些可以勉强称作旧体诗的诗,过后细检,多是粗鄙拙陋,不堪入眼。后见鲁迅先生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好诗既已被唐人做完,就难怪我不能写出一首像样的诗来。所以后来很少做诗,至多偶受友人之命,诌几句应景支差的俚词韵语,――聊以塞责而已。
于是,我就颇有些妒嫉唐人:何以主宰文学命运之神要让你们占尽吟哦的风流,不给后人留下一片可以耕耘收获的田地呢?前些时曾就此问题与友人讨论,友人说:“往事渺渺,非不可说。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几千年文脉绵绵不绝,其迢递端绪亦历历可觅。文学之神总要把各种文体合理分配,不使后世的文人们争风吃醋、笔舌交攻的呀!君不闻乎?‘江山代有文体出,各领风骚三百年’?”我说:你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文体是什么?他稍作停顿,然后诡秘地一笑:“小品呀!君不见乎?今之影视屏幕频频登场十分走俏之小品,嗲腔尕调,妙语頻掉,打情骂俏,大哭小闹,好不热闹也耶?难说小品要成为今天最有代表性的文学体裁呢!”
对于友人关于小品体裁的放言戏论,我自然不敢苟同。但他的话里却已暗蕴着这样一层意思:唐代所以文运昌盛,是历史发展到那一个阶段,社会的政治、经济、宗教、文化诸多因素的巨大合力所使然,也是文学自身发展的内部规律所使然。至于那时的人们何以选择了诗而非其他,冥冥之中自有神助,正非人力可以勉强。中国是诗的国度,唐代更是诗的时代。诗人群体之众,使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都瞠乎其后,相形失色。上自帝王将相,达官显贵,下逮贩夫走卒乃至倚门卖笑者流,都可以在吟坛上大显身手。白香山可以将诗读给老妪听,“解则采之,不解则易之”,正说明没有任何“文凭”的老妪也可以成为诗的“解人”。诗已经成为当时的人们进行情感交流的最常用、最普遍的艺术形式。有的诗人为觅得一得意的词句,甚或愿以其生命为代价,老杜的诗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便是证明。
日前方磊教授以新著《唐诗撷美》书稿赐读,并要我写点文字。我以两个长夜读完。厚厚的一大本,只用了这么一点工夫,绝非走马观花,草草竟事,而是其敬慎平实的论事态度、酣畅清丽的行文风格深深地吸引了我。因此,读过之后,用“获教良多”这句套话概括我的感受,也就绝非心非口是,虚晃一枪的“套话”了。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感受,也才激活了我的记忆,引起了开头那段虽曾久耽于诗,但却总是不能写好的感慨。由是我便进一步自省我不能写好诗的原因,正是因为自己并没有真正地走进唐诗。而方磊兄是真正地走进了唐诗的人。他所选择的作者都是各个时期最具代表性的诗人,所选的作品也都是他们最有代表性的诗作。每一首诗的讲说和鉴赏都是那样地透辟而真切,他是在用自己的滚烫的心感受着那个时代,感受着诗人们鲜活可爱的心灵世界。方磊兄自述“本书的宗旨”云:“‘鉴赏’,是为了撷美,并进而得到陶冶与提高。”正因为他具有很强的鉴赏力,所以他所撷取的诗无一不美。他自己正是从这些精美的诗篇中得到了陶冶与提高的,他的这本书也将以其情文并茂的文字引导爱好唐诗的读者得到陶冶与提高。而我自己,大概是从这本书受益的第一人。他所举出的多数诗我都读过,不少诗还可以溜得很熟,但对它们的蕴意及境界却时有雾中看花之慨。在这本书里,方磊兄对每一首诗都作了情境的复原,撸去了毛骨,拨开了云翳,使我看到那些伟大的诗人们是怎样面对着社会,感悟着人生,或仰首高歌,或捻須低吟,倾吐着自己胸中的块垒。这对我自己今后理解和学习唐诗,将会多有益处。我也相信,热爱唐诗青年朋友们也将从他的这本书里得到益处。
我与方磊兄相识不过十多年,他的学术功力、艺术才情为我素所敬服。他本为大学数学系科班出身,但却能工诗文,善书画,精治印,是识涵古今、学通文理的西京才子之一。他已出版诗文、书画、篆刻集多种,并为卫师子英先生整理编撰了《卫俊秀碑帖札记辑注》一书,均在学界艺坛广有影响。以往读方磊兄的诗,即讶其不仅格律谨严,摛词确当,且字里行间有一种排宕不拘、清新畅美之气,启人心扉,起人遐思。人或谓其诗出杜少陵、刘梦得,我则谓其诗兼具王摩诘、温飞卿之风概,即于宋之苏子瞻,亦可觅出消息焉。盖以方磊兄于诗学一道心香一瓣,沾溉既久,复能将一管笔始终指向自然之心,指向自己之心,故得及此佳境。其于书法,则胎袭二王、李北海,于绘事则迹近石涛、八大,于篆刻则出入汉印及清初诸大家,都已取得了很高的造诣。卫师俊秀先生的常用印玺即多出于其手。
方磊兄昨年退休,然身体康健,精力正盛。我热切地希望方磊兄能写出更多的好书,写出更多的好诗,创作出更多的好书画、好篆刻,以嘉惠学林,津逮后学。这是我的愿望,也是广大读者的愿望。
2002年6月于不薄今人爱古人斋